第四十三章 风雨如晦

“风雨如晦，鸣不已。既见君，云胡不喜。”

他仿佛能看见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细密的注解时，专注斟酌的侧脸。

就在侍从收拾的间隙，他角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一册——《诗经》。

指节被得发白，书页几乎要被捻破。

他带着一连自己都厌恶的、近乎自的探究，翻开了那本像刺一样扎在他心的书册。

他抓起那浸过盐的鞭，底赤红，大步走向那间暗的地牢。

在彻底失控之前，一切都还有序。

书页的纹理在手中生长，在他前上演着默戏。

那笔墨隐匿的，是对沈既琰归来的殷切期盼。

难以言说的，从心猛地往上窜，像是血在内倒。

妒火在肺腑之中日夜灼烧，侵蚀着他摇摇坠的理智。

他被排除在世界之外，像一个旁观者，被迫看着一场场属于他们的漫长旧梦。

他更要亲手，将他们过往与未来所有的欣、所有藏在字里行间的温柔、所有她为他展的笑颜，统统碾碎成齑粉。

自从攻破庆，韩祈骁只在昭华殿宿过一两夜，其余时间都住在崇文馆。

是想到即将见到心上人时，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溢纸面的喜。

那些他永远无法介的岁月，那些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共鸣，像冷的蛛网，一层层缠裹上来，勒得他不过气。

姜宛辞写给沈既琰的那封信里提到过。

也亲手撬开了一个装满毒的盒。

从今往后，她和她的君再也没有属于他们相互允诺的明天。

他一直想不通的关节，在此刻轰然贯通。

能看见她提笔落下随语时，角微扬的浅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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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胡不喜？”

这是他们二人之间，一场绵延数载、无声而隐秘的对谈。

是笃信那人能驱散所有霾的虔诚。

他要让她刻骨铭心地知——

整本书，几乎每一页，都密密麻麻布满了批注的痕迹。

那封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，早就已经倒背如。

兄长促移沈既琰的谕令，成了最后一粒火星。

“啪！”

更能看见在这崇文馆的静默一隅，两人曾因为一份不言自明的默契而目光汇，短暂对视的刹那，心照不宣地莞尔。

原来如此。

八个字，如同八柄烧红的短刃，带着嗤嗤作响的白烟，他的窝。

他如同一个卑劣的窥探者，在灯下逐字研读的每一个夜晚，窥见的都是他们长达数年的、充满光风霁月的往昔。

他从织的墨迹里，读了一个鲜活明亮的她，温顺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边。

他手里握着的，早已不是一册书卷。

他认得那清隽的字迹，属于沈既琰。在姜宛辞寄去的信笺上，他用朱笔小字在信纸间隙里写满了不会寄回的秘语。

他早命人清走了那些碍事的矮桌小椅，本来打算连带着满屋“七八糟”的破书也一块儿烧个净。

晦暗？光明？

姜宛辞信中抒写的，何止是对时运忧惧惶惶的哀叹。

“此句喻指时局维艰，如风雨晦暗，但仍有鸣不止，似有期盼光明之意。”

满架诗书得以幸存。

他不仅要用鞭撕碎那个“君”的从容风骨。

而在沈既琰的注解旁，时而缀有另一更为秀婉的批注，自姜宛辞之手

唯独有一句“风雨如晦，鸣不已”，琢磨不透是什么意思。问了手下的文士，他们怎么说的来着？”

他们在字里行间心照不宣地唱和，在这些在他看来陈腐无用的辞章里，默契地灵魂想通。

这书名他记得。

直到今晨，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随“风雨如晦”之后的那行字上——

她怎么会不喜。

崇文馆地外朝内廷枢纽，前可控制朝堂，后可镇压闱。厅堂宽敞便于聚将议策，侧边的阁也能随时歇息，馆内设施一应俱全，确是掌控整座皇城的最佳所在。

《诗经》被他狠狠掼在地上，书页飞散。

香炉被一脚踹翻，香灰泼洒，如同他彻底崩坏的理智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弯腰拾起了那本《诗经》，挥手斥退了正待清理书架的侍从。

既见君，云胡不喜。

然而像这样布满二人笔迹的书籍，在这座宏阔的书馆之内，不知凡几。